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花摇。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晓,两地魂销。
迢迢,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镳。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
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但满眼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
--- 宋·周邦彦 忆旧游 越调

此乃怀人之作。上片前八句回忆故地秋宵临别情景,回忆是虚,情景为实,虚中有实。歇拍三句为京华相思现境 ,是实 ,但遥想至两地消魂,则实中有虚。换头七句由已及彼,从音书相问道出女子的相思情景,其非眼前是虚,其情其境则实。结笔四句翻回京华现境,又由虚返实。全词将往夕与现实,彼地与此地,实写与虚写,融为一体,浑化无迹,造成盘旋错综的意脉结构和深沉幽远的意境。全词用典浃髓沦肌而不著痕迹,声情与词情妙合为一体,显示出非凡的艺术功力。
“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门掩秋宵 。”劈头一个“ 记 ”字 ,起笔便突出了词人记忆常新之深情,从而领出临行前与情人话别的那番情景。情人愁锁眉黛,泪洗脂粉。门掩着,两人相对,千言万语归于无言 ,默默出神。那秋夜,格外静。“坠叶惊离思,听寒夜泣 ,乱雨潇潇。”只听得秋叶坠地之声,寒蝉凄厉之泣,遂把愁人从默默出神之中惊醒。满天乱雨潇潇,更撩起无穷的离愁的别绪 。“离思”之“思,名词 ,念去声。寒,即寒蝉。“凤钗半脱去鬓,窗影烛光摇 。”鬓边凤钗已半脱,则情人临歧抱泣之状可以想见。烛光摇动窗影,也刺激着词人锐感的心灵。在古诗词中,剪烛西窗乃团圆之传统象征。可是眼前这窗影烛光 ,却成为远别长离的见证 ,此情此景,叫人如何忘得了 。“渐暗竹敲凉 ,疏萤照晚 ,两地魂消 。”歇拍这三句,将词境从深沉的回忆之中轻轻收回现在 。渐,宋时口语,犹言正、正是,“渐”字领此四言三句。两地魂消,化用江淹《别赋》 :“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此时,正夜色沉沉,凉风敲竹铿然有声,一点流萤划破夜色。静极暗极之夜。正是凄寂之极,深重之极的词人之心 。多情锐感的词人,遥想远方之情人,此时此刻必正是相思入骨,两人异地,一样魂消。末句虽代用《别赋》语,却以虚摹而挽合两地人我双方,词境顿时远意无限。
“迢迢 。”换头短韵二字,而意境遥深。它紧承“两地魂消”而来,又引起下边的音信相问,遂将歇拍之想象化为具体 ,把两地相思情景融为一境。“问音信 ,道径底花阴,时认鸣镳。”两地相思既深,自会音书相问 。情人音书如何 ?却只好时时来到小径里 、花阴下 ,辨认门外过路的马嘶声。底,宋人口语,犹言里。镳,马勒,指马,鸣镳即马嘶。马嘶不言听而言认 ,即辨认声音。以视觉之字代听觉,妙。此一细节见得女子对情郎行踪声息之熟悉。富于生活气息和情趣 。下边继续诉说。“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 ,羞见郎招。”也想到朱门边去候望,可是又自伤憔悴,怕被郎招。这分明是怨其不归的气话。怨之至极 ,正见得相思之入骨 。此二句借用无稹《会真记》里莺莺诗“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怨然女子口吻。“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又从女子一面写回自己一面。此二句暗用韩偓《香奁集·春昼》诗 :“藤垂戟户,柳拂河桥。帘幕燕子,池塘伯劳。”旧巢更来新燕,杨柳又拂河桥 ,则从彼秋宵至此春天,别离久矣。显然此词之借用韩诗,是融摄其整个诗意 ,非一般挦扯古人辞句者可比。“但满目京尘 ,东风竟日吹露桃”,上句显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下句,暗用李义山《嘲桃》诗 :“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 ,却拟笑春风。”原来,结笔二句是向女子报以衷情:京华风尘满目,夭桃秾李成天招展,但我心有专属,终不为京尘所染,且不为夭桃所动也。
王国维云 ,对于清真词,“之字之外,而兼味其音律 。“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 ,曼声促节 ,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 。两宋之间,一人而已。”这说是说,清志词虽已不能歌唱,但其文字间所具有的音乐美,在宋词中也是很突出的。本词即体出了这一艺术特色。全词韵脚共九字,声皆高亮。去声由低而高,为高音,尤其名词转折跌荡处多用去声,非去则激不起。同时,句脚颇多连用平声字,声调又有趋向低沉之一负面。全调韵脚,领字与句脚之声律,组合成一部以亮亮之音调为主,以低沉之音为辅的乐章,与整首词中所发抒的高情与离悲妙合一体,相得益彰。(类似词句)记愁横浅黛
【记山横浅黛】《忆旧游·又题茂苑从游图》杨葆光·清
(类似词句)泪洗红铅
【泪洗红铅】《点绛唇 集清真》汪东·清末近现代初
(类似词句)坠叶惊离思
【偶来坠叶惊诗思】《舟次清源和梅公韵》朱中楣·清
(类似词句)听寒螀夜泣
【莎根日夜泣寒螀】《秋思》陆游·宋
【夜深怕听寒螀语】《渔家傲 岭南作》王贞仪·清
(类似词句)乱雨潇潇
【夜雨潇潇乱打篷】《荷花》江万里·宋
【乱山叠叠雨潇潇】《临汀城外别丁景文》卢琦·元
【风雨潇潇鸡乱呼】《送泰甫贡先生还朝便先往浙东访妻子》李士瞻·元
【风雨潇潇鸡乱啼】《纪梦》刘崧·元末明初
【山雨潇潇鸡乱鸣】《和周德川春夜听雨》邓雅·元末明初
【冻雨潇潇雪乱飞】《偶为》谢铎·明
【疏雨潇潇响乱蛩】《雨夜》赵作舟·清
【秋雨潇潇黄叶乱】《渔家傲 甲子秋夜》黄祝蕖·近现代
(类似词句)凤钗半脱云鬓
【玉钗半脱云鬓偏】《采桑女》钱宰·元末明初
(类似词句)窗影烛花摇
【摇摇窗影烛花红】《七言长句五章再用叶子嘉莹晚秋杂诗五首韵》顾随·近现代
【烛花摇影】《减字木兰花》纳兰性德·清
【烛花摇素影】《菩萨蛮 夏夜即事四阕》吕景蕙·近现代
【窗影镜花摇】《梦入堂内诗》庾信·南北朝
【烛摇窗影三更月】《咏妓》缪鉴·元
【烛摇窗影不成圆】《浪淘沙令 夜》溥儒·近现代
(类似词句)两地魂销
【两地魂消万里愁】《戍妇词四首》汪鑫·元
【两地魂销】《齐天乐·庚午初冬吷庵公渚复举词社,有怀散原丈庐山、苍虬津门,即寄苍虬索和》袁思亮·近现代
(类似词句)也拟临朱户
【也拟临朱户】《点绛唇 集清真》汪东·清末近现代初
(类似词句)叹因郎憔悴
【憔悴因郎羞】《陋居五咏 景风院》汪莘·宋
【因郎憔悴却羞郎】《句》王安国·宋
(类似词句)羞见郎招
【袖底羞见檀郎招?】《情诗其二十一》仓央嘉措·清
(类似词句)杨柳拂河桥
【春风杨柳拂河桥】《春别曲四首》欧大任·明
【杨柳拂河桥】《忆旧游·题鲍花潭中丞鸠江送别图》况周颐·清
【柳拂河桥】《春昼》韩偓·唐
【酒幔河桥柳拂丝】《秋怀诗》查慎行·清
【河桥长拂绿杨烟】《楚中晓行》庞尚鹏·明
【春堤杨柳覆河桥】《和萧侍中子显春别诗四首》萧纲·南北朝
【旦别河桥杨柳风】《寒食还陆浑别业》宋之问·唐
【水暖河桥杨柳芳】《送公期得假归绛》欧阳修·宋
【河桥杨柳催行色】《调笑 崔徽》毛滂·宋
【缆解河桥杨柳密】《饯张大使游淮》萧国宝·元
【杨柳河桥维客舟】《五月十日雨宴集周氏亭子适溪水暴至不得归因留夜宴乐甚后数日叔用将之豫章次韵赠答以识感也》刘崧·元末明初
【杨柳飒飒悲河桥】《所思曲寄旷伯逵》刘崧·元末明初
【疏疏杨柳玉河桥】《送杜亚卿赴南京》刘铉·明
【杨柳河桥日向新】《与喻应益言别》吴兆·明
【河桥杨柳郁青青】《谢汪伯玉柳杯之赠二首》孙继皋·明
【河桥杨柳如教见】《书花册送王生》徐渭·明
【杨柳河桥上苑烟】《寄吴中诸友》杜庠·明
【几株杨柳近河桥】《至鲁桥留别将三首》陈琏·明
【杨柳河桥馆】《送客城南》熊卓·明
【秋日河桥杨柳疏】《送李寿夫司训之繁昌》罗钦顺·明
【杨柳暗河桥】《望江南 离思》顾璘·明
【杨柳河桥立夕晖】《送纪太守明瑞入觐兼省亲》谢榛·明
【河桥杨柳谁堪把】《于鳞宅送江山人》许邦才·明
【河桥欲赠无杨柳】《阙赠同年徐必东调官贵州经宪》郑岳·明
【河桥杨柳色】《寄友》钟芳·明
【杨柳河桥送客还】《送姚聚中还湖州》毛奇龄·明末清初
【杨柳河桥散晓烟】《施二公子归里》毛奇龄·明末清初
【三月隋堤杨柳暗河桥】《南歌子》毛奇龄·明末清初
【杨柳河桥春试马】《忆旧》姚世靖·清
【更河桥杨柳】《莺啼序》蒋敦复·清
【杨柳河桥】《湘春夜月 舟泊长安送丽轩返杭》赵我佩·清
【河桥杨柳】《清平乐》郭麟·清
【折尽河桥杨柳】《桃源忆故人》邹韬·清末近现代初
【杨柳河桥门户】《念奴娇 忆李姬》朱青长·清末近现代初
【杨柳如丝拂画桥】《归州留别傅君》寇准·宋
【灞桥杨柳拂烟波】《长安春日》寇准·宋
【杨柳飘飘拂午桥】《侍赵开府夜宴》陈允平·宋
【春风杨柳拂蓝桥】《拟陈云伯体彼汾》郭象升·近现代
【丝丝杨柳拂官河】《阊门夜泊》沈愚·明
(类似词句)但满眼京尘
【京尘方满眼】《题嗣濮王芦雁二首》米芾·宋
【满眼京尘空对画】《二老雪行图》李澥·金
(类似词句)东风竟日吹露桃
【竟日东风吹细雨】《酷相思》顾贞观·清
【东风竟日吹飞絮】《渡江云三犯 净社拈题,得雨意限第八部均,赓癸叔作即寄》胡先骕·近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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