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弟皆分散②，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避③，况乃未休兵。
--- 唐·杜甫 月夜忆舍弟
【按】① 一作：边秋 ② 一作：羁旅 ③ 一作：达《诗人玉屑》：
杜子美善于用故事及常语，多离析或颠倒其句而用之，盖如此则语崚而体健，意亦深稳矣（《麈史》）。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之类是也。《李杜诗选》：
此二句（按指“露从”一联）妙绝古今矣，原其始从江淹《别赋》“明月白露”一句四字翻作十字，而精神如此，《文选》真母头哉。《唐诗归》：
钟云：只说境，含情往复不可言（“露从”二句下）。），《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刘辰翁曰：浅浅语使人愁。周珽曰：……结联所谓“人稀不到，兵在见何由”也。征战不已，道路阻隔，音书杳莫，存亡难保，伤心断肠之语。令人读不能终篇。《杜臆》：
只“一雁声”便是忆弟。对明月而忆弟，觉露增其白，伹月不如故乡之明，忆在故乡兄弟故也，盖情异而景为之变也。《瀛奎律髓汇评》：
何义门；“戍鼓”兴“未休兵”。“一雁”兴“寄书”。五、六，正拈忆弟。纪昀：平正之中，自饶情致。无名氏（乙）：句句转。“戍鼓”是领句，突接“雁声”妙。《茧斋诗谈》：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若作“雁一声”，便浅俗；“一雁声”便沉雄。诗之贵炼，只在字法颠倒间便定。《读杜心解》：
上四，突然而来，若不为弟者，精神乃字字忆弟、句里有魂也。……不曰“月傍”，而曰“月是”，便使两地皆悬。《杜诗镜铨》：
凄楚不堪多读。起突兀（“戍鼓”二句下）。《唐诗鉴赏辞典》：
这首诗是乾元二年（759）秋杜甫在秦州所作。这年九月，史思明从范阳引兵南下，攻陷汴州，西进洛阳，山东、河南都处于战乱之中。当时，杜甫的几个弟弟正分散在这一带，由于战事阻隔，音信不通，引起他强烈的忧虑和思念。《月夜忆舍弟》即是他当时思想感情的真实记录。在古典诗歌中，思亲怀友是常见的题材，这类作品要力避平庸，不落俗套，单凭作者生活体验是不够的，还必须在表现手法上匠心独运。杜甫正是在对这类常见题材的处理中，显出了他的大家本色。
诗一起即突兀不平。题目是“月夜”，作者却不从月夜写起，而是首先描绘了一幅边塞秋天的图景：“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路断行人，写出所见；戍鼓雁声，写出所闻。耳目所及皆是一片凄凉景象。沉重单调的更鼓和天边孤雁的叫声不仅没有带来一丝活气，反而使本来就荒凉不堪的边塞显得更加冷落沉寂。“断人行”点明社会环境，说明战事频仍、激烈，道路为之阻隔。两句诗渲染了浓重悲凉的气氛，这就是“月夜”的背景。
颔联点题。“露从今夜白”，既写景，也点明时令。那是在白露节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顿生寒意。“月是故乡明”，也是写景，却与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写的不完全是客观实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观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轮明月，本无差别，偏要说故乡的月亮最明；明明是自己的心理幻觉，偏要说得那么肯定，不容置疑。然而，这种以幻作真的手法却并不使人觉得于情理不合，这是因为它极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对故乡的感怀。这两句在炼句上也很见工力，它要说的不过是“今夜露白”，“故乡月明”，只是将词序这么一换，语气便分外矫健有力。所以王得臣说：“子美善于用事及常语，多离析或倒句，则语健而体峻，意亦深稳。”（《麈史》）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杜甫化平板为神奇的本领。
以上四句信手挥写，若不经意，看似与忆弟无关，其实不然。不仅望月怀乡写出“忆”，就是闻戍鼓，听雁声，见寒露，也无不使作者感物伤怀，引起思念之情。实乃字字忆弟，句句有情。
诗由望月转入抒情，过渡十分自然。月光常会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乡之念。诗人今遭逢离乱，又在这清冷的月夜，自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他的绵绵愁思中夹杂着生离死别的焦虑不安，语气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上句说弟兄离散，天各一方；下句说家已不存，生死难卜，写得伤心折肠，令人不忍卒读。这两句诗也概括了安史之乱中人民饱经忧患丧乱的普遍遭遇。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紧承五、六两句进一步抒发内心的忧虑之情。亲人们四处流散，平时寄书尚且常常不达，更何况战事频仍，生死茫茫当更难逆料。含蓄蕴藉，一结无限深情。读了这首诗，我们便不难明白杜甫为什么能够写出“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春望》）那样凝炼警策的诗句来。深刻的生活体验是艺术创作最深厚的源泉。
全诗层次井然，首尾照应，承转圆熟，结构严谨。“未休兵”则“断人行”，望月则“忆舍弟”，“无家”则“寄书不达”，人“分散”则“死生”不明，一句一转，一气呵成。
在安史之乱中，杜甫颠沛流离，备尝艰辛，既怀家愁，又忧国难，真是感慨万端。稍一触动，千头万绪便一齐从笔底流出，所以把常见的怀乡思亲的题材写得如此凄楚哀感，沉郁顿挫。
(张明非)（类似词句）戍鼓断人行
【戎鼓断人行】《望月婆罗门引》王恽·元
【东门街鼓断人行】《东门吟》王嘉谟·明
【断行人戍鼓声中啼雁苦】《祭天神 送伯韬还武陵》朱祖谋·清末近现代初
（类似词句）秋边一雁声
【秋声一雁飞】《松江渡送人》许浑·唐
【一雁过秋声】《九日与诸年友游栖霞》李孙宸·明
【一雁秋声横铁瓮】《王君病起有诗见和因复次韵赠之》姚鼐·清
【秋声一雁过】《送以宁妹倩之白都纳省觐》敦敏·清
【秋空一雁发声哀】《狼山大观台》沈昌宇·清
【怕听秋空一雁声】《庐陵道中》金武祥·清末近现代初
【海边秋至雁声多】《汶阳客舍》刘沧·唐
【江边频度雁声秋】《次韵答梅国翁》黄衷·明
【落叶天边一雁秋】《醉中登楼》黄景仁·清
（类似词句）露从今夜白
【露从今夜白】《黄菊九首》史铸·宋
【一岁露从今夜白】《白露日独立》丘葵·宋
【露从今夜白】《菩萨蛮》程颂万·清末近现代初
【露从今夜白】《齐天乐》汪东·清末近现代初
【露从今夜白】《重上武当集句用玄微散人琼台迎秋韵二首》熊东遨·当代
【露气忽从今夜白】《秋信》周宪王·明
【短鬓应从今夜白】《临湘李藻亭茂才避寇来华容以诗见投和其韵》白冠玉·清
【零露又从今夜白】《浣溪沙 先父辞世周年返里扫墓》陈仁德·当代
【露华今夜无穷白】《香海夜送谢秋浦北上》张采庵·近现代
【白露洲前今夜月】《端午杂感三首》谢龙升·近现代
【亦赏白露今夜落】《乘车回》石任之·当代
【白露从今不作霜】《采桑子》陈永正·当代
（类似词句）月是故乡明
【月是故乡明】《隆平对月》樊献科·明
【月是故乡明】《赠吴门徐友松贡金》朱景英·清
【月是故乡明】《四月暨望同河间秋扇天水乐耕堂藉河步月集唐联句》熊东遨·当代
【眼明仍是故乡人】《呈胡德器》章甫·宋
【航苇明朝是故乡】《宜章行台邑宰陈前峰宴饮述谢》区元晋·明
【明日扁舟是故乡】《寄送方山人归歙州》李攀龙·明
【寻常还是故乡明】《新月》郭谏臣·明
【月华犹是故乡明】《丙辰立春日留钱塘》童冀·明
【明日樽前是故乡】《折杨柳》彭孙贻·明末清初
【月光总是故乡明】《久雨中秋晚晴》刘铭传·清
【月明不是故乡山】《题枫岭僧寺壁上》叶绍芳·清
【明月故乡千里心】《用萧敬夫韵》文天祥·宋
【异乡明月故乡愁】《京城元夕》刘炳·元末明初
【明月故乡同】《泗上》王冕·元末明初
【无柰月明思故乡】《淮安月夜》唐之淳·明
【月轮应似故乡明】《中秋之夕陈方伯廉夫招饮》祁顺·明
【故乡今夜月同明】《楼上对月》黄廷用·明
【遥怜故乡共明月】《应试夜泊贞女庙示一二友》王世贞·明
【月共故乡明】《旅怀》郑梦周·明
【明月故乡思】《客怀》黎贞·明
【故乡千里月明中】《夜泊望梁山》彭孙贻·明末清初
【明月故乡】《满庭芳 季弟孝积生辰宴集》龚鼎孳·明末清初
【故乡明月梦中看】《山阴作》屈大均·明末清初
【尚有故乡明月】《疏影 平山堂》徐楩·明末清初
【故乡明月来石室】《九鲤河宿水晶宫慨然有怀赋此见志》许令瑜·明末清初
【明月多应在故乡】《元夕无月》丘逢甲·清
【明月多应在故乡】《元夕无月》丘逢甲·清
【明月台端思故乡】《陇头歌》戴亨·清
【明月故乡心】《夏夜与龚定庵王子若豫园话月子若为作图》曹籀·清
【故乡明月团圆面】《虞美人 双树居赏月》杨玉衔·清末近现代初
【故乡今夜月明多】《中秋前夕寄怀天乐》马一浮·近现代
【明月依稀映故乡】《思乡》崔荣江·当代
【月是故园明】《次韵东坡五更山吐月》李彭·宋
【他乡月是故乡月】《桂月轩歌》李昱·元末明初
（类似词句）有弟皆分散
【有弟皆分散】《哭舍弟明叔集杜四首》欧大任·明
【弟妹皆分散】《对雨》李长霞·清
【有弟嗟分散】《砚孙从兄殁于襄阳诗以寄挽七首》金武祥·清末近现代初
（类似词句）无家问死生
【无家问死生】《思故乡第一百五十六》文天祥·宋
【无家问死生】《仿老杜无家》赵秉文·金
【无朋问死生】《僻居》宋伯仁·宋
【无由问死生】《思乡》赵鼎·宋
【此老无人问死生】《寄赵宾旸二首》方回·宋末元初
【无人问死生】《读姚新宁苦竹记有感赋此为赠》佘翔·明
【别后死生无处问】《题迎慈堂卷》史谨·明
【无从问死生】《义侠歌》宋濂·明
【丧乱无书问死生】《次吴景长秋兴韵》陈缉·明
【离乱无因问死生】《访姚文初于绛趺堂，遂哭现闻师》阎尔梅·明末清初
（类似词句）寄书长不避
【几度寄书长不达】《和王石门韵》唐桂芳·元末明初
【数年寄书长不达】《秋宵七恨 雁》李昱·元末明初
【寄书长不达】《送梅鼎归铅山》罗伦·明
【寄书长不达】《旅夜书怀》缪重熙·清
【寄书长不达】《忆昆阳守蒋璞山》顾峵·清
【寄书长不达】《感事述怀，集杜二十首》陈肇兴·清末近现代初
【寄书道梗长不达】《哀张生》汪荣宝·近现代
（类似词句）况乃未休兵
【况乃未休兵】《次吟白二伯与邓之诚教授唱和韵》薛青萍·近现代
【况值兵未休】《送别李腾还乡》郭钰·元末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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