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中聊度岁，梦里尚还家。地狱何须问，人间见夜叉。
风霜阴忽忽，天地澹悠悠。我自操吴语，谁来问楚囚。
寂中惟灭想，达处尽忘①忧。手有韦编在，朝闻夕死休。
环堵尘如屋，累然一故吾。解衣烘稚虱，匀锁救残须。
坐处心如忘，吟馀眼已枯。不应留滞久，何日裹籧篨①。
浩劫风尘暗，衣冠痛百罹。静传方外学，晴写狱中诗。
烈士惟名殉，真人与物违。世间忙会错，认取去来时。
俨然楚君子，一日造王庭。议论探坚白，精神入汗青。
无书求出狱，有舌到临刑。宋故忠臣墓，真吾五字铭。
两月缧囚里，一年忧患馀。疏因随事直，忠故有时愚。
道在身何拙，心安体自舒。近来都勘破，人世只蘧庐。
衮衣坐缧绁，世事亦堪哀。枕外亲炊黍，炉边细画灰。
无人泪垂血，何地骨生苔。风雪江南路，梦中行探梅。
我自怜人丑，人方笑我愚。身生豫让癞，背发范增疽。
已愧功臣传，犹堪烈士书。衣冠事至此，命也欲何如。
久矣忘荣辱，今兹一死生。理明心自裕，神定气还清。
欲了男儿事，几无妻子情。出门天宇阔，一笑暮云横。
直弦不似曲如钩，自古圣贤多被囚。命有死时名不死，身无忧处道还忧。
可怜杜宇空流血，惟愿严颜便斫头。结束长编犹在此，灶间婢子见人羞。
落落南冠自结缨，桁杨卧起影纵横。坐移白石①知何世，梦断青灯问几更。
国破家亡双泪暗，天荒地老一身轻。黄粱得失俱成幻，五十年前元未生②。
心期耿耿浮云上，身事悠悠落日西。千古兴亡何限错，百年生死本来齐。
沙边莫待哀黄鹄，雪里何须问牧羝。此处曾埋双宝剑，虹光夜指楚天低。
寥阳殿上步黄金，一落颠崖地狱深。苏武窖中偏喜卧，刘琨囚里不妨吟。
生前已见夜叉面，死去只因菩萨心。万里风沙知己尽，谁人会得广陵音。
亦知戛戛楚囚难，无柰天生一寸丹。铁马行鏖南地热，赭衣坐拥北庭寒。
朝餐淡薄神还爽，夜睡崎岖梦自安。亡国大夫谁为传，祇饶野史与人看。
风雪重门老楚囚，梦回长夜意悠悠。熊鱼自古无双得，鹄雀如何可共谋。
万里山河真堕甑，一家妻子枉填沟。儿时爱读忠臣传，不谓身当百六秋。
听著啼鹃泪满襟，国亡家破见忠臣。关河历①落三生梦，风雪飘零万死身。
丞相岂能堪狱吏，故侯安得作园人。神农虞夏吾谁适，回首西山继绝尘。
珙①璧衣冠十六传，更无一士死君前。自惭重赵非九鼎，犹幸延韩更数年。
孟博囊头真自爱，杲卿钩舌要谁怜。人间信有纲常在，万古西山皎月悬。
--- 宋·文天祥 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赋 其八
【按】① 原作忠，据韩本、四库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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