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烟毒雾雨倾盆，湿尽炊烟火不存。绝食淋漓拚禁锢，何须行乞学王孙。
水深三尺釜生莱，人在圜中水气埋。野鹜如何飞不起，波涛平地最堪哀。
解愠南风未可期，烁肤如火烈风吹。炎方岂乏清凉散，烦恼场中扇不宜。
六尺飞花是瑞胎，三山盈尺作凶猜。连年乱洒鹅毛片，僵煞袁安做一堆。
积雾沉霾深闭扃，窥天不放一痕青。无端盆覆奇男子，愁锁长空日气冥。
乍晴乍雨熟梅天，江北江南气候连。独有海隅时序改，四时蒸透破青毡。
闽俗风光著屐红，不教误踏在泥中。馀生汨汨泥涂内，何日登山倚谢公。
恼人无赖值黄昏，黯黯愁云易断魂。晚照桑榆还在目，衡门此际逐鸡豚。
每到鸡鸣睡不安，五更心事半生难。起来怕见狰狞面，一枕天涯梦已残。
半明半灭影苍黄，照尽单衾瘦贴墙。一卷维摩犹在手，直疑禅舍佛慈光。
滴滴床头似泪悬，和泥和水浸衣穿。平生尔室原无愧，不透天边透雨边。
避乾就湿似僵魂，枕石终宵气不温。左臂至今成痛痹，天留右腕笔空存。
几时曝背向蓉庄，别去频年荆棘长。冻结须眉同北地，南边如此盼朝阳。
探汤未熟贮乌盆，勺水人多搅易浑。去垢未曾偏惹垢，羡他江汉濯冰魂。
短发和愁共作丝，镜中搔首叹迷离。凭谁栉沐添憔悴，结发春闺知不知。
神瘁形枯霜雪还，行年四十笑颓颜。何妨面目蒙尘土，自有光明照世间。
谁云医国补天工，尽在凄凉袖手中。总怕丹成飞欲去，仙人掌上受牢笼。
踏透层冰不怕寒，如何寸步一身难。却缘爱把沧浪濯，留与风波局内看。
木吏无言虎踞凭，相看顽铁骨模棱。书生不是鸳鸯颈，空向星前扣赤绳。
左图右史校雠年，邺架名山浩若烟。此日著书无半部，腹空搜索愧便便。
吞声饮恨不曾乾，渐觉模糊眼力酸。纵有云山难极望，管中偷把上天看。
闹煞沿门十甲牌，柝声敲断唤巡街。马蹄犹自频频过，搅乱云山彻夜怀。
年年不见有寒衣，刀尺声中岁月非。戍妇至今犹若此，江南泪湿窦家机。
白骨如山卧战场，尘羹土饭悼新亡。近来巷哭多如许，只为清明到北邙。
难里如丝性命微，惊传消息是耶非。如予听惯齐东语，鸥鸟真忘祸福机。
捲地奔雷响彻天，危城气势触蛮烟。纵教掩耳偷馀息，鼠穴惊魂已两年。
城上呜呜画角声，秋残春老总伤情。千家按籍丁男数，一月三回听点兵。
马上鼕鼕道路悲，裲裆拂袖助铙吹。商声奏入军中乐，只合渔阳奋几槌。
芦管吹来日气寒，边军回首望长安。海邦也为防边设，地北天南恨一般。
小吏停轩罪籍呈，乾坤无罪此身轻。令严日日来稽察，认作秋闱夜唱名。
木客山魈结一群，经年耳目鬼纷纭。图将五岳谁携佩，白泽空中自护君。
圜墙黑雾罩通衢，多少行人悲向隅。念旧小奚来讯主，毒拳批颊血模糊。
傍晚催人锁钥间，琅琅震耳套连环。龙钟不似神蛟怒，空费机心铁树关。
一波一浪送危帆，阅尽潮头踞石岩。变态咆哮千百种，直如燕子语呢喃。
暮鼓晨梆日夜嘈，挨时记刻较分毫。关情不似巡更雁，漏尽钟鸣枉自劳。
破柱颓垣黑夜游，兰襟臭味不相投。圆圆赤晕浮如粟，噬尽顽肌当石头。
王猛雄谈定霸图，怀中扪出只些须。谁教肉相非王佐，只合供他饱饿夫。
谗言罔极怪青蝇，蒙垢生平触类憎。充耳至今听否惯，飞来掠去有何能。
阴房日夜走鼷鼯，粪土床前倾食盂。荼味不堪供大嚼，致教蹂践到寒躯。
炎乡瘴海聚成雷，毒口趋时扑又来。巾帼须眉筋尚露，丈夫体劲不须哀。
尽道阴房鬼火森，啾啾叫彻五更心。欲求雪痛招魂赋，我正羁囚痛更深。
错乱阴阳气候乖，网罗百口似枯荄。霜飞六月知天意，传染如何雪上埋。
衣裳薜荔未为贫，百结悬鹑耐几春。磨尽生平穷骨健，傲他裘马少年人。
买就零星败絮来，遮身此夜冻初回。黑甜乡里还家梦，不信天涯作死灰。
甑破何劳顾盼为，搏泥钻火亦成炊。庖牺五味从中别，甘苦心脾只自知。
焚檀炙桂梦徒然，爇尽寒灰榾柮烟。七十老翁愁足冷，三冬夜夜傍他眠。
盂水盘飧野老风，齑盐啖尽有时空。虽然易破犹能买，留作尧衢鼓缶翁。
肌骨相侵冰铁痕，芙蓉温软不须论。印沙彷佛衔芦雁，偎藉郊原草几根。
历尽艰难烽火骄，三千里外寄踪遥。芒鞋踏破圜扉窟，画地空思圮上桥。
削木如拳卧不安，惊心何梦到邯郸。曲肱虽是儒风味，抛却南窗此地难。
蚁攒鼠耗搅尘羹，食息需人为扫清。赖得竹箩容纳便，行厨只此挈提轻。
灭镝销锋传檄严，手无寸铁试齑盐。虽然浪掷庖丁手，抹煞铅刀削竹签。
山妻嘱付早潜修，一串牟尼臂上留。难里衣珠抛失去，菩提草粒费搜求。
团扇流萤扑几星，冰肌无汗旧园亭。年来溽暑蒸人剧，一握芭蕉手未经。
万绪千愁诉不成，传心端藉楮先生。裁笺零落无云母，刻划篇章消几籯。
残沈如云碧作蓝，鲍鱼过肆味中含。松烟半铤能多许，薰透文心命不甘。
管城触处破愁城，吐墨吞毫百万兵。扫尽锋铓犹胜剑，诛心斧钺掌中擎。
端溪鸲鹆眼朦胧，信手磨砖骨易镕。莫谓此田耕不得，秋成应报旧山农。
断简残编走蠹鱼，零星收得当奇书。可怜廿载钞千帙，半付家藏半乱馀。
得句何尝不泪垂，更兼泪渍手中挥。倩人垩扫劳多少，清白流传几首诗。
腊月乡风尽扫尘，悬竿缚帚屋梁新。两年度岁仍依旧，不见磨光刮垢人。
丈地泥炉处处燃，雾中七里欲遮天。炫人五色元黄战，只道山柴数缕烟。
汲绠求人渴欲烹，辘轳金井远无声。问余家在名泉邑，何事虚抛抱瓮情。
雪浪银涛边海城，炎炎赤地祖龙坑。此间偏乏桑榆火，借取邻烟煮菜羹。
剔尽根须洗尽泥，煮来盐味便成齑。饥肠藜藿都相习，心手艰劳不用提。
析薪炊火度时艰，童子呼来钝且顽。不若亲身犹省力，寒暄冷暖各相关。
海国煎盐价万寻，持筹恨不变黄金。一文羞涩无从买，淡饭春来剩苦吟。
针线临岐慈母心，谁知破碎到于今。未曾乞得天孙巧，偷学缝裳免捉襟。
垢腻成团濯者谁，一身兼仆更何辞。鲰生龌龊心中少，不藉除烦清净池。
潦倒惭无犊鼻裈，饭馀涤器到墙根。抛残剩汁皆愁味，若有文君惨断魂。
裹腹从军诸葛粮，难途舂粉疗饥肠。依稀退院山僧粥，豆麦成糜木碗香。
义重难为接淅行，半盂土饭亦何争。尝来气味非畴昔，难买香从早稻生。
竹炉烟里想山家，蟹眼烹来谷雨芽。一自掉船滩溜外，焙成柳叶当新茶。
杯中断绝一年无，病里拘牵筋脉枯。欲博微酣沽市上，酸浆赢得满匏壶。
药碗参苓梦亦虚，买来都是草根馀。先生莫道卢扁手，尝然神农味不如。
翁啾妇唧作家书，道是参军饱蠹鱼。月月供他閒纸笔，平安两字漫踌躇。
口传病态索医方，虚实难凭气脉详。总是活人心术在，暗中调剂合岐黄。
朔风暗袭土墙头，折苇牵萝禦冷谋。孺子柴门遮片席，不须更为杞人忧。
黑漆先生桶破来，何劳劈竹作胚胎。祗缘要佐瓶罍用，肯逐人间废弃材。
扫来积垢又成堆，总似閒愁拨不开。惟羡焚香郭有道，清风过处少莓苔。
万石家风涤厕勤，颠危浊气触妖氛。客卿奇辱身投溷，似此何妨捉鼻薰。
交臂联床水火情，扑人溲气逼檐楹。君非沛上真龙种，头戴儒冠溺不成。
一枕荒唐意奈何，樵歌牧唱境蹉跎。儿家稳踞风波渡，唤醒全凭春梦婆。
天时人意想阳春，刚到春来笑此身。满地烟尘昏黑里，不堪重问岁华新。
昨日禁烟风雨声，今朝霁色属清明。南冠有客离乡井，空忆家中插柳人。
铁骨寒梅待雪开，朔风六管正飞灰。老亲白发云天外，长忆儿曹去未回。
恸哭谁怜阮籍穷，空将壮志负桑蓬。孤灯此夕更筹永，肠断东风听晓鸿。
百计偷生君未能，我偏求死死何曾。君今先逝魂归国，死后寒儒尚履冰。
系去牵来尽楚冠，向隅饮泣各心酸。其间独有风僧好，笑把圜扉福地安①。
斑衣辜负著囚衣，白发亲恩报答微。未敢许人身固重，孤臣寂寞忍言归。
秣陵泛宅锡山家，一本枝开棠棣花。姜被寒温谁与共，误人多难滞天涯。
抱犊田间夜辟纑，于陵偕隐盼征夫。堂前怕说南方事，肠断三年侍舅姑。
梦到离家泪欲零，大儿五岁次三龄。解余手未停批点，曾学携书到父庭。
立命堂中督课严，读书心远地沈潜。清修南渡司徒裔，对策多奇爱孝廉。
招携琴剑别姑苏，恐类名场诗酒徒。膏火几年依别业，钓鱼台畔学为儒。
培园灯火浦云深，江左垂髫便入林。吴会群英名久著，梁溪独系野鸥心。
白门太史作文翁，席上重裘解覆躬。更有濂溪淝水老，知希为我哭途穷。
岩壑逢迎到会稽，伧塘花竹最凄迷。温陵烟雨严滩月，到处张帆听鸟啼。
顽然块木本无灵，相伴文章奎壁星。谢尔忘怀从不语，一杯洒泣奠椒馨。
洒笔成文念颂高，狱中神主问皋陶。盛朝刑赏天威在，莫使看为弁上髦。
--- 清·嵇永仁 百苦吟（一百一首并引） 飓风
【注】昔人有言虫生蓼中胞胎悉苦余辈读圣贤书学经济事不能辉煌腾达自行胸臆依附得志者以行其道此亦无聊之极思矣乃复颠危穷迫逼处幽羁身体发肤空乏冻饿心志筋骨劳苦熬煎岂天将有意大降之任耶抑人处忧患之地而后善心生耶茫茫彼苍莫能穷诘硁硁一介无恶可为意者我生不辰适逢其会欤然运数劫火仙佛唾馀悠悠庸妄无可奈何援此诿之于命而主持世道者不敢涉也公诗曰误国愧虚名余每读此低回者久之仁人君子之用心诚不因艰难险阻而辍其痌瘝悲悯之素志也春来笔墨久废回忆两年亲历诸景哑然而笑漫然为之遂成百首用炭屑图于四壁蓼虫自语其苦夫复何异同难二三子应声而和真情实境不假思索吟者撚须未断读者触心即酸聊作患难图绘可也三家村老扑枣打油尚且流传闾巷士女讴歌矧余辈之羽翼忠孝砥砺名节者哉故于诗成而系之以引抱犊山农识
【题注】余过岭时有书一担今尽失之扰攘中矣童子偶拾得数本见故物为之凄然【按】① 时华林风僧亦被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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